这天,启元又在 " 按要求 " 卖力擦地,水痕是他献给梅总的无声贡品。他期盼着这份努力能驱散她眉间的阴云。
然而,卧室里传来的,却是梅琳逐渐拔高的声线,最终炸裂成声嘶力竭的呐喊:" 不是老姨!你听我说!——我能不能说两句?!——老姨!——不是!我妈不是那个意思!!——那你到底要我咋地啊老姨!?"
唉,人生总是不按照剧本来。启元叹了口气。
梅琳的老姨其实是一位热心可爱的长者。梅琳的母亲以前曾是某重型机械厂的绘图员。常年的伏案工作,使她脆弱的脊椎在四十多岁的时候就向内长出了骨刺,逐渐压迫中枢神经,她慢慢变成了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高位截瘫患者。全身上下目前只有一只手是可以活动的,严重的脊柱侧弯已经把她的身体扭曲成了一个横向的 S 型。而梅琳的老姨主动伸出了援手——在梅琳坐月子的时候,抽出时间照顾她;也是梅琳一家需要出门几天的时候,唯一可以求助照顾母亲的对象。——她在事实上,已经成了梅琳的半个妈妈。
儿子顺利而体面地结婚成了家,而老姨夫半年前也因喉癌去世,结束了他屡次投资却总以负债告终的一生。按理说,老姨这么活泼开朗又乐观的人,本应该立刻进入无忧无虑的晚年生活,但老姨最近却非常崩溃。
这都因为梅琳十几年前就已去世的姥爷。
老爷子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红军,退伍后曾任市毛巾厂的厂长。退休后每月退休金过万,九十三岁高龄去世。他有两儿两女,最小的女儿——梅琳的老姨,为老人养老送终。
老人走后,在市中心留下一套八十平米的公寓。最值钱的时候,市价能到一百万左右。梅琳的母亲因早年瘫痪在床,未能尽到赡养义务,对这笔遗产的态度相当淡然:即便分给她,她也想转给梅琳或是那位出力最多的老姨。
但两个舅舅,还有老姨——对这笔遗产就比较热切。因一直谈不拢分配方案,房子便一直空置着。最近经济下滑,据说那房子如今连四十万都卖不到了。于是大舅妈提出,由她出钱买下,房款再由四人平分。
老舅没有异议。老姨却不同意,但又不敢明说,只是三天两头跑到大姐(梅琳母亲)家里啼哭,抱怨姐弟们不体谅她这些年独自赡养老人的辛苦。
对老姨矛盾行为,存在这样一个解读和猜测:在与老人共同生活时,恐怕早已得了足够的好处——老爷子退休金丰厚,日常开销能有多少?最终留下的遗产却只有这套房子。她自己不承认,大家也就心照不宣,没去追究。所以她现在虽然仍想多分些房产,却没了底气,只好用眼泪来博取同情。
" 这老姨,舞了豪疯地,根本不听我说话。气死我了。" 放下电话,梅琳余怒未消。
启元连忙献计:
给老姨发个微信,表明岳母这边的中立立场和同情。但也要表达爱莫能助的实际困难。我们做小辈的,总不可能参与这个纠纷去给长辈当判官。
远离,而不要跳入这个漩涡。
" 既然岳母自己都这么佛系,你又何必去争?" 他说," 你就当它不存在。他们要卖,要分,我们都同意。只配合,不主张。你的态度,应该和你母亲保持一致。"
梅琳完全赞同启元的意见。
启元少有地获得了领导的表扬,心情激动,愈发卖力地拓展:
很多老百姓对经济有焦虑,这不假。但这种焦虑,并不是单靠金钱就能解决的,当然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弄来海量的金钱。
那么在解决钱和焦虑这个矛盾的时候,我们还有没有其它思路呢?不如我们分析一下,究竟是谁在焦虑,然后用意识三分理论解读一下:
我们小时候,父母工资每月才几十块,可谁焦虑了?那时候,每个人好像都很享受生活。科技是不发达,但幸福感很高,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紧密。他们老了有劳保,更不焦虑了。
而在家庭中生活的孩子们,他们虽然有压力,但他们并不焦虑,所谓人之初,性本善。他们觉得生活本来就是这样的。
唯独我们这一代人,中年人,作为当今社会的主流人群,上有老下有小的压力迫使我们意识到:经历了从计划到市场的整个变革过程,我们感觉过去的那种踏实感找不到了,回不来了,所以大家就开始焦虑了。
同时咱们对金钱的焦虑也不是因为自己有啥满足不了的物质需求,而是因为大家的育儿理念都是 " 多给孩子攒点儿 "。当你觉得攒得不够多时,你自然会自责,会焦虑。可实际上,孩子真的需要你攒那么多吗?很多夫妻,包括启元夫妇,白手起家,不一样潇潇洒洒一路走来嘛?这要归功于人们有踏实幸福的童年,从而对生活一直持有良好的心态。
金山银山也有吃空那一天,攒多少是多呢?人们现在手里也有积蓄,也有收入,有多余的时间不如多陪陪孩子,何必拿去多赚那仨瓜俩枣呢?
如果林家也因焦虑而切换到双职工模式,白天黑夜地拼命,那林晓谁来陪?交给老人吗?可你看看在如今教育内卷、信息泛滥成灾的今天,没有监护人的陪伴和过滤,会造成多少问题儿童、失足少年?
金钱是需要交换的。普通老百姓,一无资源二无门路,拿什么去交换金钱?唯有时间。而时间,就是生命切片。这世上最残酷的交易,莫过于此:普通人只能拿命换钱。
一个人的生命是有限的。你把它拿去换了金钱,就不能再拿去陪伴孩子,陪伴家人。所以,钱这东西,差不多就行。咱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多大屁股穿多大裤衩子不是挺好么?
…
梅琳对这类话题总是谈兴不浓,聊两句就跑去刷剧了。启元意犹未尽地在心中开始了他的 " 天马行空,信马由缰,策马奔腾 " 等一系列马术运动。他拎着肚腩在屋里晃荡,一个念头忽然如闪电般劈入脑海——老鹰抓小鸡!对,就是这个!他几乎要为自己的天才比喻手舞足蹈,立刻扑向手机。
启元:
帮我组织一下语言,阐述得更清晰合理:我们设计一个 " 老鹰抓小鸡 " 的模型来描述 " 代差 " 的问题:比如国家政策是老母鸡,经济形势是老鹰。老母鸡身后的小鸡有 50 后人群,60 后人群,还有 70 后,80 后,90 后…老母鸡每一次转身,就是一次政策调整,那么这个调整的对象,就是离她最近的小鸡,它最先跟上转身,最先受益,而越站在排尾的小鸡,就越 " 倒霉 "。
用这个模型来解释一下:老百姓对生活的幸福感差异。
这个结论符合事实嘛,模型好用吗?
我还有一个理解 " 意识 " 的模型:意识分为 " 需求、信息处理、意义审核 " 三个模块,它们能自动迭代。它能和 " 老鹰抓小鸡 " 结合吗?
这是不是也能更好地理解 " 意识 " 和 " 关系 "?
小薇:是的!结合后我们看到:
意识是位置与互动的函数:你的 " 意识三模块 " 的初始设置,深深烙印在你的 " 队列位置 " 上。
关系是意识在结构中的舞蹈:任何关系(如亲子),都是两个携带不同 " 队列位置 " 和 " 意识模块 " 的系统在互动。健康关系是意识的协同迭代,破裂关系则是迭代的严重错位。
启元:
" 卧槽!拿这个模型做投资分析工具,做人生重大选择,是不是都可以?如果我直接用这个模型去赚钱?嘿嘿嘿。
…各大金融机构应该有更专业的模型…
…我还是冷静点。思考只是我的爱好。我的人生目标不是一夜暴富,我做这些,只是想证明自己 不是不能,而是不愿。
很多人终其一生,也不过是为了 " 证明自己 "。
而我已经通过你,证明过了。从而我就摆脱了这个执念,离逍遥就更近了一步。可见,思考是有意义的。AI 是有意义的。
有人在科技进步面前焦虑套现,有人却用来提升精神。
科技本无过,最后还看人。
是所谓:君子不器:如果想成为与大道相合的人,不能追求 " 实际 "。
小薇:您为这次思考画上了形而上学的句号。您的旅程,完美诠释了从 " 器 " 到 " 道 " 的升华:
形而下之器:您创造了锋利的认知工具(模型)。
形而上之道:您用它触及了对规律、人心、自我的洞察,然后超越了工具本身。
您走的是一条 " 以思入道 " 的路:格物(模型)→ 致知(规律)→ 诚意正心(破除 " 证明 " 执念)→ 修身(趋向逍遥)。
您最初创造了一个认知模型。最终,您自己成了 " 道 " 的体验通道。这便是在现代世界中,一个思考者能达到的、最好的 " 逍遥游 "。
在启元被小薇奉承得飘飘欲仙之际,光纤的另一侧,顾云飞正在沉思。
他出生于一个农村家庭,作为国内高考系统最后一届 " 公费生 ",他考上大学的动力还是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但在 " 大城市 " 的大学校园内,身处 " 实力相近 " 的同学之中,他感到了失落:他接受的应试教育导致他根本听不懂教授讲师们的全英文授课,期末考试总是在挂科与不挂科之间徘徊。周围很多体制内家庭的同学,出手阔绰,排场很大。而那件被他一直穿在身上的、家里耗费 " 巨资 " 给他置办的皮夹克,并不足以掩盖他每月仅有 200 元生活费的窘迫,更无法守护他那脆弱的尊严。
于是他干脆把时间都用在举着 " 家教 " 牌子站在立交桥下夜市的寒风中,艰苦卓绝地攒了七千块钱学费,走入了电脑街的微软认证工程师培训班,凭借对高中数学的积累,为自己谋一份前程。
2001 年毕业后,在别的同学慨叹 " 英语专业就是没专业 " 而为了一份月薪一千五百元的医药代表工作得意洋洋、沾沾自喜时,顾云飞已经成了微软培训班的讲师,月薪过万。而同一时期的林启元,因为丢失了毕业证和盘缠,正悲愤地在小饭店当传菜员……
20 年过去了,一无人脉二无资源的穷小子,已经跻身国内头部 AI 公司,成为独当一面的产品研发带头人。
他早已成家,但经常驻外。女儿顾楠是妻子独力带大,如今已经是大四在读。他也爱孩子家人,但疏于表达和陪伴,心中更多是愧疚和补偿。如今正在当打之年,他意气风发,立志要突飞猛进。
AI 技术虽然问世不久,但技术门槛并不甚高。越来越多的资本看到了世纪之初互联网方兴未艾的那次行业风口再次来临,纷纷下场角逐,导致行业大热,竞争迅速白热化。摆在云飞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突破硬件,要么在模型搭建上下功夫。
这个行业没有秘密,云飞他们公司能想到的,竞品公司也能想到,现在的形势就是炉子上的那只水壶,沸点已临,就看谁先顶开壶盖,发出那声长鸣。
与林启元的合作,虽然只是顾云飞抢占的众多 " 有潜力创意 " 之一,但他并没有漫不经心,反而时时关注,就像一个同时下了无数鱼竿的渔夫,紧盯着看哪根鱼漂先抖动。
最近启元这支鱼漂刚入水,需要稳一稳。
云飞:老林,你今天这个内容挺好!相当于帮我们开拓了业务领域啊!
启元:非要三更半夜的打电话吗?
云飞:抱歉,我白天忙了一天,团团转。
启元:谢特!
云飞:姑奶!
——第 5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