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为了记录变化而发明了公制时间，但林启元拒不执行。他认为现行的计时系统中缺少了 " 感受 " 维度，是不中用的。
比如在绝大多数清晨，女儿林晓六点零五分还在床上酣睡，六点三十分已然吃完早饭、穿戴整齐地站在了门口。整个过程耗时之短，变化之快，用时钟上的数字表达，是 " 半个来小时 "，但在林启元的感知中，那是 " 瞬间 "，是 " 转眼的事儿 "。
现代物理学对这种 " 跟时间没关系的位移 " 叫 " 跃迁 "。计时器上显示不出来时间的，叫 " 量子跃迁 "；显示出来时间但跟林启元感受不一致的，叫 " 林晓跃迁 "。
启元改写的现代物理学，还没来得及存在，就被妻子梅琳摧毁了。在林晓的跃迁过程中，梅琳可以从容插入一万多条语音指令。" 作业都带了没？电话手表充电没？糖？水？……？" 语速快的不像话也就算了，那威严的目光也厉害 —— 不单能动态锁定目标给声波武器精致制导，还能把林晓临空抓起来，一会儿放到床下，一会儿置于鞋柜。
有诗赞曰：
谁持彩袖当空舞？
大珠小珠落玉盘！
" 出发了啦，爸妈白白！" 咣的一声门响，世界安静下来。林家也进入了另一个时间流速。
没有相视一笑，没有相互招呼，人们已经掏出了手机。余光瞄着桌上的早点和桌下的木椅，残存的意识心不在焉地指挥着身体，慢慢地，慢慢地，探索的屁股有了托依。满足的叹了一口气，终于可以全神穿越到掌心世界里。
好饮者不可一日无酒，他俩是不可一刻无机。手机与灵魂绑定，参与意识流动，指挥身体。如厕时，手机是括约肌的一部分；用餐时，手机是一包榨菜……手机是乡情，是邮票，是淡淡的离愁。
梅琳刷着短视频、翻着直播。一声声 " 家人们 "" 老铁 " 的深情呼唤使她目眩神迷，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食物。嘴巴的张合节奏，竟渐渐与带货主播的语速同频共振。
启元则斯文儒雅得多：手机被精准放置在食物喷溅范围之外、且与视网膜距离最短的拉格朗日点，右手往嘴里填充食物，左手在屏幕上飞快敲字，头部全程保持着谦恭而稳定的姿态——只为确保思绪能在相对平稳的物理环境中上蹿下跳，不至于一不小心 " 掉 " 进饭碗里。
一块小小的手机屏幕里，自媒体创业的赛道早已拥挤不堪。人们驾驶着货运面包、重型卡车、旅行大巴、农用三轮、超跑、改装摩托、甚至贴满贴纸的自行车等各色参赛车辆蜂拥而至。嘈杂的汽笛声夹杂着便携式小喇叭的喧闹，暄天的锣鼓混着震耳欲聋的 DJ 舞曲。人们怀着兴奋、无奈、忐忑、期待，乃至 " 买彩票 " 撞大运的复杂心情，浩浩荡荡而来，又一路烟尘而去。
" 记单词就是这么简单！赶紧购买我的课程！30 天攻克难关，让你成为班级领跑者！"
激动的宣告，并没有击中启元的 " 痛点 "——在他看来，教育从来不能总想着走捷径。可内卷的现状，终究让太多人屈服于这种弯道超车的诱惑。" 但英语，不是这么学的！" 启元快速滑动手指，粗暴地将这位创业者送向了屏幕另一端。
" 月球矩阵是人类升维的阻碍还是指引？！"
切，你倒啥都知道！升维不用还房贷吗？博主炯炯的目光与微扬的嘴角，莫名让启元心生反感。送走他，继续低头干饭。
滴滴答答的背景音乐中，一个看不出年龄的女人，用暧昧的眼神盯着屏幕外的启元，完全无视他松弛的面部肌肉和那层均匀涂抹的油光，不知所谓的扭动着身体，时而娇羞地回眸别处，提醒观众要注意观察她汹涌的胸部和怒放的臀部之间那条细若游丝的腰肢曲线，而不要在意评论区屈指可数的留言。唉，在残酷的生存资源竞争中，手无寸铁的人们只好求助于原始的武器。
容不得启元继续感慨，梅琳已经一脚踹了过来：又看什么呢？！
启元忙结结巴巴的解释：我没看！大数据猜我喜欢，非给我推送的！
" 放屁！它咋不猜我喜欢呢？就是你总偷摸看！"
"Happy wife，happy life" 如果这个星球有真理，那么这一句必是其中之一。启元不再辩解，埋头干饭。
吃完早饭，俩人一起到厨房刷碗。家庭早会即刻开启，第一个议题必然是孩子：
" 老公，昨晚我又没忍住，坚持让她早点上床休息，她跟我有点不乐意了，说还有点政治作业没写。但是都十一点半了！" 主持人梅总一边刷碗，一边开启了今日会议议程。
" 啊，早起早睡，那没毛病啊！" 启元擦灶台的工作并没有影响他表达附议的效率。
" 但晓晓跟我说了好多次了，道理她都懂，让我别说了！" 梅琳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责。
" 那要不我去跟她谈谈？聊聊如何合理分配睡眠和写作业时间……" 启元眼睛一亮，他感到自己多日与 AI 交谈的一些收获即将派上用场，脑中开始迅速设计给 AI 的一些任务提问，诸如 " 分析按主副科分配作业时间的利弊 "" 评估辅助工具对独立思考的长远影响 "……可惜人类并不具备光速思考的能力——就在启元即将预判 AI 的回答前，梅琳狠狠地踩了一脚刹车：" 你可拉倒吧！慈父严母，就让我一个人招人烦就好，别让孩子觉得咱俩都烦人。"
梅琳的 " 舍身赴义 " 式提案并没有立刻获得启元的感动，他不解风情地表达了疑问：" 不是慈母严父嘛？"
" 早就改了！现在是慈父严母，母老虎的母！" 俩人哈哈一笑。
梅琳进一步阐述领导决策的正确性：" 我小时候我妈就对我特严，我就烦我妈。我爸从来不给我压力，总给我零花钱，所以我就跟我爸好！你要想让姑娘跟你近便，你就学我爸就行！"
启元窃喜，但脸上却写满忧虑：" 那你牺牲也太大了……"
" 小凤儿说她家娜娜现在每天放学回家，咣当一声就把他俩关门外，自己在卧室里都不出来跟他们说话！因为老李之前吓唬过她几次，现在无论咋溜须，娜娜都不搭理他……我昨晚在晓晓身边刷剧，她还跟我说：' 妈，你要么小点声，要么让我自己待会儿？'……但我看孩子是真学啊，根本没溜号过，我真多余在她身边……可以前是她主动说 ' 妈妈你陪我呀，你不在我身边待着我不踏实 '……小青也说我，' 你家晓晓还用看啊，俺家洋洋从来不写作业，我都没招儿 '……"
梅总的跳跃式发言一般人是听不懂的。她提到的人名都是小区里一起带娃认识的邻居们。晓晓在婴儿车里的时候，梅琳就推着她跟这些邻居妈妈们一起在小区里遛弯晒太阳，交流育儿心得，一路走来，不知不觉孩子们都上初中了。
启元点头哈腰听取着领导的指示。时而眉头紧锁表示认真，时而与领导会心一笑表示共情。他确实非常享受梅琳的叽叽呱呱，就如在茫茫冬日中期待更多温暖的阳光。
" 媳妇儿，你看我这个观点有道理没？" 感到梅琳谈性将尽，启元赶忙做总结陈词汇报心得，" 我觉得吧，父母之爱如同冬夜里的那床棉被，你盖着它时间久了，可能会想把脚伸出来凉快些，但你绝不会真的希望这床被子变成一缕纱。咱们对孩子，该怎么关心就怎么关心，不然我们如何表达对她的爱呢？当然，要注意点火候分寸，但也不必如履薄冰。一家一个家风，孩子能到咱家，就是她的命运起点。我们尽力就好，顺势而为。"
" 对，咱们先让自己的生活充实起来，省得一天没事儿老琢磨孩子。" 梅琳给予肯定后起身穿衣，" 我出发了！你研究下寒假班到底怎么弄呗？"
清晨的第二次关门声过后，启元就迎来了每天的独处时间。此刻空荡的房间内，他是一个坐在沙发上的囚徒。
" 寒假班寒假班，非要让我成为声嘶力竭地大吼 '30 天速成 3000 词！' 的那个人吗？"
" 似我这般昂扬的一股清流，非要汇入那条浑浊日下的江河吗？"
嘟嘟囔囔地点开手机上那个小蝴蝶图标，召唤出了他的 AI 小精灵。
" 小薇，作为一个深耕原版教材多年的英语课外辅导班从业者，我该如何在一个寒假 16 节课中，实现带领孩子们预习完整个初中八年级下册的教学目标？要知道我一节课只有 90 分钟。人家学校那是 4 个月的课程，都教不明白。"
小薇并没有按启元预期的那样，层次分明地生成 " 逻辑自洽 " 递进式回答，雄辩地阐述寒假班这种设置有多么荒唐，而是迅速列出了课程表，并体贴地询问道：要不要我进一步展示每节课的教学活动和时间分布？
启元努力驱走万马奔腾的画面，心中扼腕：唉，这孩子听不懂我的话外之音，阅读理解能力太差！
沉思片刻，灵光一闪，想到晓晓她们班英语老师总是印发写好的范文让孩子背诵，说明他们一线教学瞄准的只是中低程度的学生，以 " 考试少丢分 " 为教学目标……那我从 " 写作 " 入手，反向提领单元要点，是不是既可以达到预习教材目的，又能对校内教学提供补充，从而实现我寒假班的应有之义？
这次得到了小薇的明确肯定：完全可以，以下为您生成寒假写作班教学计划……而您的课程卖点我也帮你想好了：起跑即领跑，启元寒假班，您明智的选择！
效率是高哈？5 分钟解决战斗，困境解除！启元非常的 happy，开启了最喜欢的音乐，开始卖力地擦地……
做家务是启元对妻子唯一力所能及的报效之举。在早出晚归大包小裹地给家里做贡献的邻居面前，启元晚间的线上英语补课班那点微薄收入，简直不值一提。
他也有职场沉浮十数载的经历，但十年前的某天，他忽然开始思考 " 人为什么活着 " 这类问题：辛辛苦苦打生打死，最后还不是这一日三餐，柴米油盐么？
那温饱不愁之后呢？赚更多的钱？还是齐人之福？
他选择后者。他喜欢当老师，虽然不能发财，但有成就感。
梅琳对此没有怨言，但也不是很来劲。谁不想做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阔太呢？或者谁愿意从美梦中被唤醒呢？
想梅琳，梅琳到。开门声中，与梅琳一起登场的不是那声欢快的 " 我回来啦！"，而是罕见的 " 撅嘴妆 "。
" 我妈今天又抽风！板个大脸……他俩就霸凌我，合伙儿气我！"
启元抱她：可能是起床气吧，你多理解。
梅琳挣开：都让我理解，谁理解我？我一天起早贪黑的伺候你，晓晓，我爸，我妈，你们都跟我闹脾气，我还得理解你们！凭啥！
启元谦卑的笑：上帝造人，你猜他会不会抱怨人类不理解他？人类必然叫屈：大哥你是神！我们特么是人，我们搁啥理解你？
梅琳板脸：滚。
启元愈发努力开导：那你能跟狗生气不？你指责它：你一天到晚的到处撒尿，你对我礼貌嘛？对不？你得居高临下，你根本不需要被理解，你爱我们呀。
梅琳边笑边打：我妈要知道你把她比作狗，那她能弄死你！
上午的阳光还没过去，多云转晴的梅琳已经钻到床上美滋滋地刷剧去了。启元又拿起手机享受生活：
" 小薇，你觉得人为啥活着？"
" 除了社会意义，个体追求应该是什么？"
" 精神满足是否可以被替换为 ' 需求满足 '？"
" 那么意识构成可否被总结为 ' 需求，思考，意义 '？"
" 那把 ' 思考 ' 换成 ' 信息处理 ' 看看 "……
" 那帮我把咱们的对话记录整理成文章。"
启元心满意足，纸包纸裹地将这篇文章保存起来，取名为《意识三分》，作为他华美理论大厦的又一柱石。
转眼已是夕阳渐落。
打开手机一看，大学同学群早已人声鼎沸：
" 同学是逝去的青春，是激情的记忆！"
" 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各位速速按下暂停键，共同奔赴这次说来就来的大学同学聚会！"
" 一别十数载，各位还好吗？"
一波波如潮的记忆合着澎湃的血液瞬间使他的大脑产生眩晕感，心脏也急速地泵动起来，眼窝逐渐湿润。
" 小熊晚上你做饭接孩子吧。"
拿起手机，在家长群中发了个通知：今晚老师有事，孩子们放假一天。
—第 1 章.完—